微笑宇光

微博/B站:微笑宇光

【菠萝】日照下,尘埃里(一)

不知道是个什么画风的故事,短篇(?)尽量3~5发之内结束……

(完结后搬贴吧)

---------------------------


对面峰峦的几处平地上冒着滚滚浓烟,我们这边也是。昨天整晚上炮弹就没停过,轰隆隆地响,忒烦人,这才刚清净会。天边开始露白了,不怎么壮观,就是个要升不升的太阳和云海。

不远处的营长挺着腰杆子指上指下,身边联络员到处跑,也有那么几个兵在推着上面好不容易派下来的迫击炮和勃朗宁重机枪。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像我似的,五脊六兽地在壕沟子里窝着,仰天望地地喘气,各自等着下一场枪林弹雨的来临。

  当然我自诩和他们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我有事做。甩手里的皮带子,歪头瞅旁边的小子揪起的五官。

估摸他还在纠结着是先写横还是先写竖。

“横。”

我看不下去了,懒懒地道,他如梦初醒般点头,终于又写了一笔。

黄渤。

土坑地上的俩字歪歪扭扭。

他抬头冲我咧嘴笑,我抻开脚一把抹了。“再来一遍!”

对,我正在教人写字,写我名字。

 

这时候,炮弹响了。震得头顶上土簌簌地往下落,把我眼给迷了。他妈的。

他捞起旁边的枪就要抬头,我拉他。

“急乎乎干啥,听声还不知道从山那头打的,你还想你那三八盖子捅了天飞过去?闹闹而已,一会就又得嚷嚷起来,信不?”

我这话刚落,果真一连串的逼逼叨叨朝我们盖过来。

“八格牙路!”

八格牙路,八格牙路……我说你们小日本也不知道换个词。

 

“真的哎!”他重新坐下,耳朵却竖着。

“给我专心点!。”我手里的皮带子打了他一下,“赶紧的,再写一遍!教的你得复习,别回来再给忘喽!”

他坐直身子弹弹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伸出食指,一笔一划。

这个小动作着实让我觉得好笑,你说你立马就得沾土,还擦什么擦。

不过,这可笑的小习惯,倒让我想起第一次见着他的时候。

 

遇见他那天,我刚把自己的枪卖黑市了。没什么原因,就是肚子里的蛔虫叫嚣了,得想办法给它们垫布点。入伍那天“人在枪在”的口号早就甩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我入伍估摸着也有个四五年,从老家青岛一路随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漂泊至此,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到这穷山恶水的滇西地带时,心里开始的那点念想早就在一次次的尸山血海中挫折成泡影流沙。呆的部队早被打散了,整个一连全军尽墨。

溃兵不如寇,你是块烂泥,那你就得认。当然了,我认。人在希望泯灭后一无所有的生命里,苟且地保着个驱壳就得了。

 

我拿着换来的钱买了两个罐头,几把宽粉条子和一小袋地瓜。罐头是德国罐头,牛肉的。我已经连续两周跟白菜梆子打交道了,既然富裕了点,想给自己添点荤腥。

我在这镇上的陋巷里走着,左右是破旧的居民瓦房,时不时会出来个佝偻老妪,往墙角边倒盆废水。这里也并不太平,日军在不远处的山林驻扎。这话其实说笑了,整个中国又有哪里太平呢,都是萧索而没有生机的。

 

我从这羊肠小径中拐出来时,他正好要往我刚出来的地方走。

“你好哦,请问,这里的收容所怎么走吼?”

我当时正低头看路,听见声音,一瞅。一个全身挺干净的小子站我面前,比我高,挺瘦的,军装打理得整整齐齐,扣子竟然一颗不少,后面背把三八大盖。

在我们这,真是稀罕。我不禁多瞧了两眼。不过,我讨厌他眼神里的东西,我称之为愚昧的昂扬与希望。它在我这里已经发了霉,现在绿毛都应该长出来了。

“从这一直往前,再往前,然后连着左拐两个路口。”我转身给他指路,然后迈开步子接着往前走。

“谢谢!”脆生的两个字后,他转头问我,“哎?你不去吗?”

我应该是扯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笑容,揣着我的东西消失在他眼前。

我当然不去了,我有自己的地方。早在这小镇的一角寻了个废弃的砖土棚子,四周围有挡头,不比那收容所差,关键就我一人,清净。我把自己换来的吃食都堆在这,用来自我销毁,挺好。

 

隔个两周我缩肩勾背地在镇上转悠想寻摸点盐时,又碰上了他。他见着我时神色一亮,随后紧紧抓住我的左胳膊。

“帮帮我吼!有人在追我!”接着一溜烟藏到路边堆着的废木箱子后面。

我对他有印象,是上次问我路的那个。我记性一向挺好的,尤其是他长得还挺好看,口音也少见,那就更有印象了。

当然,他应该对我也有印象,不然也不会就这么抓着我让我帮他。

他刚躲好,就有几个人从前面小路里闪出来。

“哟!脖子!你刚见着没见着一小子,背把枪的。”

他们我认识,和我一样,从各个地方来的流兵,都在收容所里呆着。带头的那个我们曾经还是一个营的。

“怎么了?”

“找他呢!这傻贝儿,让他把枪给我还不爽利点,看我不狠他一顿!”

“哦,那边去了。”骗这帮大老粗不需要用到眼神上的演技,只要把话说的恳切点就行了。

那帮人果然咋咋呼呼地往左面去了,我信步来到他蹲着的地方。

“出来吧,人走了。”

他畏畏缩缩地探头,呼口气后站了起来。

 

我刚有时间打量他,样子到没怎么变,脸上脏兮兮的,军装也皱了,上面还有好几道大脚印子。

“挨打了?”

他点点头,样子挺可怜。

“你把枪给他们呗,他们也不是换了吃的不分你的人。”

“枪不能给呀!枪怎么能给呢?”

“你守着你那破枪干嘛?”

“打小鬼子呀!”

我愕然于他这话的内容以及理所应当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调笑。

“打小鬼子,跑我们这溃兵流散地干啥来了。”

“我……我跟着我连队一路过来的,在这附近不小心走散了……”

“你从哪过来的?”我起开步子接着溜达,他在后面跟着。

“我福建那边的哦,第九守备团步兵连排长!我还参加过训练营的,都说我表现好!”他话头开始增多,叽叽喳喳的一溜串。

“守备团?”我掏了掏耳朵,打断了他。

“嗯。”

“所以,你打过仗吗?”我直切要害。

“没有。”

果然。我知道他为何和这里的我们不一样了。

我哂笑了下,而他也读出了我眼睛里的揶揄,于是没再言语,小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我笑他的原因。

 

这时候下雨了,雷阵雨,道上的鸡们在雨中惊慌地奔蹿。巷子迅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巷边奔流着速成小溪。于是我放弃了我的找盐大计,就着落下来的雨汤往我的破棚子走,身后还有个人。

“不回收容所吗?”

“回去他们抢我枪。”

“那你就跟着我?”

“不可以吗?”

我们一搭一腔,他也没放弃走我后面。要是平日还可以甩开他,不过大雨倾盆的我也不想多走路子,怪折磨人的。

 

我们回到原本是我一个人呆的地方,里面也没好多少,整个都是潮乎乎的。我拧了把衣服,给这再平添点水分。

“哥,我饿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我给吓着了。我瞪着眼回头看,他在我身后彪呼呼地笑。

“有吃的吗?”

我惊讶于他的厚颜无耻,走过去,慢慢把他胳膊肘子抬他嘴边。他也没换表情,“鹅鹅”了两声。我对他的反映很无奈,更无奈的还有一件事——我也饿了。

当然我可以选择自己吸溜粉条子让他边儿呆着闻味,可瞅他湿哒哒的小脑袋瓜时,竟平地升了几分恻隐之心。我都搞不懂这可怕善念哪冒出来的,真他妈够呛。

算了,我决定大发慈悲,也不再管多余的了,寻找相对干燥的柴草准备做饭。潮湿的柴草噼噼剥剥地烧着,湿烟熏得我们双眼红肿。

 

我抄起煮饭用的头盔架火上,下粉条子,再扔了几把烂白菜梆子。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清汤寡水,也没啥香味。我没寻着盐,于是拿出还剩下的小半牛肉罐头,混在里面。他眼睛刹那间亮了,直勾勾盯着盆,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饭快得了时他已经被熏得泪流满面。本来刚刚我见雨停了让他出去呆会,他也不动弹,使劲吸鼻子,就怕少闻口香气似的。锅里吃食熟了我盛给他一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干掉一碗。

 

“我说,你叫啥?”

“森么?”

“名字!”

吃的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听到我略微提高的声线囫囵吞枣地又吞咽了一大口。

“罗志祥。哥你可以叫我小猪吼!”

“是挺像的。”我瞥见他已经见底的破碗。

“志祥?哪两个字?”我接着问他。

“志气的志,祥和的祥。”他一脸得色,仿佛这名是他骄傲的资本。我只淡淡地“哦”了声,没再说啥,低头扒拉头盔里还剩下的烂菜叶子。

志气?祥和?心中嗤笑。他的名字在这一蹶不振的阴霾世道里,有种挥之不去的讽刺。

 

评论(11)

热度(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