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宇光

淡淡平平

【菠萝】日照下,尘埃里(二)

这篇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已经快要忘记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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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后这小子算黏上我了,我试图轰过他几次,好说歹说让他回收容所去,没啥用,他死活不肯,还跟我这嬉皮笑脸地打哈哈。结局是我如被驴踢地软了心,没再轰人,干脆让他给我当个跑腿的,省了我不少力气。他倒是挺听使唤,腿也勤,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外面晃荡晃荡总能把我想要的东西寻来。

也许一个衣装齐整的清秀小青年对比一个满身泥泞子的老兵油子,更容易惹人信任?

 

后来才发现,哪啊,全是用买的。他衣服内层里好几处都缝着钱。

嘿呦喂!移动小金库!

“你小子够贼啊!”我拍着他的肩,笑开了花。把他留下这个决定从脑仁进水变成了英明神武。他难得见我这样友好亲切,有些悻悻:“我娘给我缝的,让我救急用。”

“嗯,不错不错。”我眼睛眯成了道弯,脸上应该也多了几道褶子,调门里拌了蜜。

 

日子百无聊赖地过,每天的任务于我来说,就是考虑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翘着二郎腿在棚子里一躺,等着阳光好点时做个春秋大梦。而他则喜欢跑着跑那,或者一本正经地看着远处山峰偶尔乍起的浓烟。有那么一次,我睁眼时,他于逆光中,剪影般,静静地坐在不远处,手里鼓捣着什么东西。

起身一看,是睡前甩在一旁的军装。

 

“你干什么?”我扯过来。

他抬起头来冲我笑。

“渤哥,你军装下面的两颗纽扣没啦!我帮你弄好了!”

果然,下摆处多了两枚不太协调的黑色圆圈。

“你弄这个干吗?”我皱眉,“能穿不就行了。”

“哎?”他有点发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当然……当然要弄好啦!”他声音突然提了两度,虽然有点吞吐,不过一脸坚定。我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看着他。他想了想,最后憋出一句。

“因为还要去打小鬼子!”

“切,打什么小鬼子……”我起唇反讽,语调里的不屑把他弄得有点木,眨了两下眼后居然跟我顶嘴。

“不打小鬼子,那你干嘛不脱了军装?”他这么说。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顶嘴,客观来讲,这只不过是一句平静的问话,却冷不丁地敲得我心里有些发虚。

然而我有这样的素质:心里怔着,可面色不改,嘴里的话也是小火炮似的接连而出。

“废话!脱了,脱了我穿什么!?让我敞着膀子满大街溜达?呆瓜!”

连轱辘话讲完,我躺回原处,撑着手看太阳又往西边去了一点。他耷拉着脑袋坐在一边,不吭声,有点伤心的样子。可能是觉得明明做了好事咋还招顿数落呢?

 

我心思一沉,偏头过来,第一次对他语重心长。

“咱这心呢,别太高,也别太大,不然会把自己整死。你得知道,这命还是挺金贵的。”

“我知道啊!”他赶忙跟我说,“我还要留着命去打小鬼子呢!”

我用白眼翻刺他,听不懂人话呢。

 

太阳开始下落,天边烧了起来,灿芒的火红遮了天幕,配着苍凉的土地,血一般的鬼魅。战场上硝烟后的焦土又于我眼前闪现,遍地的尸身,上面裹着的烂布是中国人的。从远方驶来一辆巨大的坦克,压着碾轧过去,徒留一团碎肉。燃油瓶炸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每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都是这副景象,呆望火海中蓬起的无数火光。可哪一道都不属于我,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最悲哀的是还要说服自己,或被别人说服,继续带着可笑至极的希望叉开腿地假模假样挺胸昂头。

我干了五年这种事,直到曾经眼里的神变为了屎。

 

他又开始擦他的三八盖,掸军装上的灰,做他日复一日的功课。我瞄他,又闭上眼睛。这连仗都没打过的小兔崽子,还能拥有无知的希望,我却只余了然的荒芜。

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的两个人,在这滇西的小镇遇见,还得在同一个破棚子下过活。

我教他寻食的技巧,其实就是蹭吃蹭喝。他没做过,有点抹不开面,于是这工作还得变成我来。虽有存货,又有钱,但是两个人不比一个,有时还得开动脑筋做点“小买卖”。捣鼓来捣鼓去我们在这里到也能算中产阶级了,总而言之吃喝不愁。晚上我俩各自睡在草堆上,不过早上起来,总能发现他蜷在我身边,抱着我,把头倚在我肩膀上,微微砸着嘴。熹光映在他面上时,我瞧他深邃的轮廓,不得不再一次承认,他确实挺好看的。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应该会更好看。

“志祥……罗志祥……”我喃喃他的名字。

 

就这么过了些许日子,一天下午,他急匆匆地跑进棚子。

“渤哥!东边那的战壕在打仗呢!”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镇上碰上几个伤兵哦!他们说的。”

“伤兵?我看是逃兵吧。”我伸个懒腰直起身子,“估摸又败了,这人都开始往后方跑。”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

他突然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地说出这句话。

“你脑子踢蹬了安!”我扣耳朵,末了用小指掸了掸。

“啊?”

“说你有病!”

“去打鬼子,怎么就有病了?”

“啊哈,人家都往回跑,就你往前冲,不是有病是什么?还打鬼子,用你这三八盖对人家的歪把子吗?”我无情又大声地嘲笑,重新躺下,斜眼看他。“歇歇吧啊。”

“渤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脸又涨红了,急赤白咧地想再解释点什么。我不想同他争辩,于是摆手,“要去你自己去,别来烦我。”

 

这话落音,没过几秒,本来站在我面前的人一扭头,竟滋溜就不见了,弄得我都没太反应过来。

“嘿!这虎B玩意儿!”

我坐起来骂了一句,走出棚子看看,真他妈就这么没影了。

 

“滚滚滚!老子一个人呆着还舒坦呢!”我甩膀子吼了一句,叉腰憋闷着又进了棚子。像往常一样地躺着,可是怎么着都有股心神不宁,才一会功夫都翻了七八回身。

“艹!混小子!”

“欠收拾的东西!”

“脑袋被屎砸了!”

我骂骂咧咧地起来收拾东西,拿了点方便带的,其余的一些看着藏好,就这么上了路。出了镇子向右拐,就是去往他说的战壕,我是知道的。于是急急地往那边赶,想着能尽快碰见他。

 

路上都是些草木,这两天又刚下过雨,蒸发的水汽热气腾腾,没一会便大汗淋漓,繁茂的丛林倒是挺好的掩饰,会让我心稍安一点。说真的我有点发怵,虽说这还是中国人的地盘,但到底并不安全。我加紧步伐向前,走出好几公里才看到他人影。

还真他妈能走。

 

他发现我跟过来时两眼闪出光来,激动得扑上来一把抱住。

“渤哥,你来了!我就知道!”

我嫌弃地将推开他,一个巴掌呼他脑袋上。

“你他妈有病吧!你他妈有病吧!”

他低着头让我打,抬起头又笑吟吟的。

我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渤哥,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们穿这身军装,又有什么意义?”

果然,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眼眸一转,大脑飞速运转。

“小猪啊,你要知道,你现在去了也不成事,军队也有军队的规矩,这你也入过守备团,难道会不知道。收个兵,难道不需要检查?难道不需要造册登记?你直接去了,就以为那里会直接收你?你就直接打鬼子去了?”

他听了我的话,直直地楞住半响,眼中暗淡下去。

“是哦。”

“所以,先回去,以后再说。”我拉过他的胳膊,带他往回走。

谁知不远处却突然传出枪响。

 

“是那边!”

这小子耳朵一下竖起,顺着音的方向跑去。我赶忙在后面跟着,与他一起来到了右前方。透过丛林,我们看到了一个“小型战场”。

即使是小型战场,境况依旧惨烈。

十几名日本兵,和大几十个中国兵。

躺在地上的,尽是我们的同胞。

 

我和小猪伏在地上,看着这场近在眼前的近乎屠杀的硝烟。

 

“渤哥!我们快上啊!”他呼吸急促,都快要哭出来了。

“扯什么扯!你没看见是什么景象吗?!呆着别动!”

可我的命令没有效果,他起身,直接抱着枪冲了上去。

“哎!我说你...”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掠过他的衣角但没拉住,然后眼睁睁地瞧着他往山坡下滚去。

 

我嘴角抖了抖。

“真是他妈的想送死啊!”

拽了一把土,狠狠地扬于空中。颗粒在阳光中折射,枪声依旧未绝。我也看不太到他的身影了。

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向回走去。

这不怪我,我尽力了,这不怪我。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

可走到一半时,还是停了下来。

 

我折回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死尸遍地,鲜血横流。

我想,他大概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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