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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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猪儿

还记的西游降魔中孙先生怀中抱着的小猪儿吗?

对!没有错!这次的主角就是它!

昨晚看到小伙伴们发的动图无意开的脑洞,为月末交点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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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孙先生就是在这里,这个满是红岩,不见阳光的洞壑中。

那时他满头黑发,佝偻着背脊,像只猴子一样的上蹿下跳,没一刻的闲歇,还伴随声嘶力竭式的鬼哭狼嚎。他向外飞,然后被符咒烧将回来,亦或撞石头,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不过几十年光景,他的发便开始大把大把脱落,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灰,也不打理,就兀自不厌其烦地进行着徒劳无功的挣扎,只不过口中的污言秽语逐渐变为了依稀恳求。再过了几十年,慢慢地演变为独自蹲坐在石床上发呆,微侧仰头看自白莲荷叶的缝隙中遗漏下来的一点月光。

 

有那么一次,他屈膝抱腿靠在岩壁上,头低低地埋着。月华落满了他全身,说不出的寂寥,肩膀在芒线中微微抖动。

 

鬼使神差地,我从阴暗处走了出去,第一次站在了他视线可到的地方,哼叫了声。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将头抬起,直勾勾地盯着我。这算是我俩第一次正式见面,在月色中彼此对望,可那种神情让我打了个颤,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他没给我机会,红着眼冲过来,像一个孩子一样抱住我,嚎啕大哭。

 

后来他有跟我自言自语地念叨,他没想到这里竟然不止他一个,真好,真好。

其实我不是很懂他的悲伤,我一直都是自己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打这以后他再没让我回到我原本呆的地方,成天抱着我,带我在这狭小的空间乱逛,咧嘴一片一片地数垂落下来的藤蔓枝叶,看红岩里极微的渣石纹路。

“小猪儿你看,多有意思嘿!”

他这样喊我,小猪长小猪短,叫得不亦乐乎。我自是答应不了他,于是看着他说的“有意思”的地方,哼唧几声。

有意思?有什么意思?我心中有点无奈,转眼去瞧他,果然,他面上的笑容也简直是不忍直视的假意与勉强。

 

他还特别喜欢给我摘香蕉。有时我一睁眼,总能看到面前堆积着的四五根新鲜的,他刚摘下来的水果,满是灿烂地冲我眨眼。

其实我不爱吃香蕉,但终归抵不过那双热烈的眼眸。

 

他也总对我说,“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你可要加油啊!”

能说话……

我知道,变成人,就能说话了。

 

于是我加紧了修炼。

放弃了许多用来呼呼大睡的好时光,处在光华底下,吐纳天地之气。修炼原本于我而言,只是打发漫漫生命的闲暇时光而已,可如今,竟变得有动力,有激情了起来。我闭着眼,感受体内真元汇聚,不觉想象幻化人形后的场景,和与之说的第一句话。

 

念及此便格外兴奋,功课做完后便一溜烟钻进他怀里。他正用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倒也不是划拉,而是有规律地勾勾描描,因为不一会,地上便呈了个人形出来。

 

浓眉大眼,眼廓深邃,高挺鼻梁,唇若桃花,额间发际是标标准准的美人尖,被一顶帽子遮住。

哎?可那我是怎么知道,他是有美人尖?

我也不懂,好像看过画后,就应该是如此。

 

我窝在他臂膀里,半响盯着地面。他也是一动未动,如同雕塑。我狐疑,抬目去看他。

然后,再移不开眼。

他的指尖微微抵在太阳穴上撑着,嘴角含笑,眉目间是一种极为少见的温柔之色。不,不是极为少见,而是根本未见。

他向来暴躁乖戾,难以捉摸。于是这抹轻羽般的柔软,悄无声息刻在了我的心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见过最美的东西便是洞顶的那多白莲,我想他对他,大概就是那朵白莲吧。

 

又是几十年过去,我们还是这样过,他抱着我,一起数藤叶,吃香蕉。他偶尔还会狂躁不止,暴怒着试图冲出这个困死他的牢笼,可已经是极少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藏在石床的阴影下,等他缓过劲来。

他平静下来后,地上也总会重新出现那个人的模样。

 

终于到我幻化成人形的这一天。

我兴奋地跑到昨晚落雨后形成的一块水洼,探过脑袋去瞧自己。

然而我愣住了。

浓眉大眼,眼廓深邃,高挺鼻梁,唇若桃花,额间发际是标标准准的美人尖。

这分明是那人的模样。

如今也是我的模样。

我从未想过,原来我的潜意识,竟一直是朝着那副皮相描摹修炼的。

 

还在我发呆时,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哟!我们小猪儿化成人形啦!妙得很,妙得很,快让我看看!”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不敢给他看,低着头磨磨蹭蹭扭扭捏捏。他大笑,然后快步走过来,捉住我的手腕。

“怕什么,怕自己长得丑啊?嘿,哪能都长得跟我一样,没关系,我来……”

拉过我,看到我的面容时,他后面所有的话都消失无踪。

 

洞里安静得能听得到尘土扬落,几百年了,从没有那么安静过。

手腕被攥得发疼,我忍不住皱眉,轻声叫了句:孙先生……

这句似乎将他从恍惚中脱离,他减了力道,拔下根头发,手心翻转间,忽地变为一件长袖白袍,左右缂绣着两个字,不过我不认识。

 

他递给我,让我穿上。

我踟蹰一阵,接了过来。

 

我第一次穿,不太会,边研究边把自己的身体往那薄薄的布料里塞。他也不急,在一旁注视着,目光寸寸刻在我的身上,像一把刀,而我是一块木头,将我雕成他想要的。

 

我系上最后一根襟带,用手顺平衣褶,然后小心地望向他,欲求得一句评价。可再抬头时,却发现他的表情不一样了。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眼神。

惊涛骇浪,赤红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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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虚……”

他幽幽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闭上。

 

空虚……

哦,原来那人,叫空虚。

 

这一整晚,他不断地将我按在地上,岩壁上,石床上。他根本就不放过我,完全任取任求,即使我沙哑着声音喊他,满是哭泣求他,他依然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我无数次晕厥,而醒来后,他依然在我身上,状若癫狂。

我知道,或许他已经疯了。

 

将近晨曦,他似乎终于是累了,手环住我的肩,头贴在我的胸膛,睡了过去。

而我再也支撑不住,在他闭上眼睛后没过多久,又重新变回了原身。

我的真元严重受损,已经支撑不住人形了。

我凝视他阖着的眼眉,须臾,摇摇晃晃地回到原本我的地方。

 

自那之后,他又恢复成了我刚见他的那个样子,每日上冲下撞,狼嚎鬼哭,不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誓不罢休。又或者说不太一样,这不断的徒劳中,多了分失魂的落魄。

我本有星星点点的恨意,可最终在看到他面如死灰的双目后,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我花了将近三十年才修复真元,又能幻化成人身,可忆起三十年前好似噩梦的一晚,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到他面前。

这一犹豫就又是两年过去,我躲在藤蔓下吃野果子时,突然传来一声久违的呼唤。

 

“小猪儿,你在哪?”

我的心猛然一抖,耳朵登时竖起。

“小猪儿,你去哪了?”

“怎么不见了?”

“为什么不出来?”

 

听着他一声接一声,我竟再也按捺不住,一下窜到他面前。

他在看见我的刹那笑得满脸褶子,向几十年前一般张开双臂,将我抱在怀里。

而此时我才重新又近距离关注了他——他的发脱落得更多了,几乎只余寥寥,横七八竖地扭歪在头顶,面容,也是蜡黄得吓人。

 

他抱起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小猪儿,你知道么,我好像见到他来了。”

我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是空虚。

 

我特别想告诉他,那是我,不是他。

可我终究没有说。我将脸放到他的胳膊上,任由他的手拂掠我细细的绒毛。

 

我再也不想变成人了。

 

这样又过了一百多年。突然有一天,外面来人了,是一个和尚。

孙先生见到他的时候很激动,抱着和尚一通猛亲打招呼,笑得近乎肉麻。他不厌其烦帮他出谋划策,大跳艳舞;还给他讲他的伤心往事,讲得声泪俱下,闻者为之动容。

 

其实我看的出来,他在和这群人言笑间,眼里分明藏着一丝阴险的狡黠。他们察觉不到,但我与他呆了这样久,看得一清二楚。

 

最终那个和尚拔掉了洞顶上的白莲,霎时,火光肆意。

封印就这么破了。再没什么能困住他了。

 

他狂笑不止,咬着牙根吐出一句:终于上当了!

恢复猴身,金甲披衣,齐天大圣四字金碧辉煌。他踏脚登地,只一瞬,便飞身而出。

我想,那时他肯定想不起来,这个洞中,还有一只小猪儿。

 

我毕竟有上百年的修为,这小小的洞穴,早已不能困住我。

我攀岩走壁,来到洞口。

 

外面,是修罗战场,一片焦土,皎白月色透着一股血腥之气,殷红诡异。夜风测测,寒凉而阴森。

地上已经躺着两具死尸,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是被活活啃食殆尽。

 

而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架轿撵,被四个人托着,坐在上面的公子,手捧盒木,面容俊秀,白衣胜雪。

是那个人。

一眼望去,我便知道,是那个人——

空虚。

 

空虚就那样随意倚靠在座位,表情玩味中带着不屑与傲慢。十指轻挑,木剑化作神器,一把接一把地向孙先生刺去,凌厉发指,不留余地。孙先生开始左右躲闪,却就不使全力,而最后一剑,竟是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扛了。

 

我想,这也许是一场你死我亡的争斗。

我的心不由揪成一团。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是希望让他们谁赢谁输。又或许内里隐约有个答案,不管是他胜还是他胜,孙先生,大概都会死。

身死或心死,应该就是这点不同吧。

而我,不想让孙先生死。

 

但是,并不是我不想,就不会发生。毕竟这场战争开始时,结局就已注定。

最后,我亲眼看到,空虚在他的一口真气下,灰飞烟灭。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浓浓的哀伤。明明隔得那么远,可我还是感觉到了。

说不清楚,一切都说不清楚。就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不愿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转身跃回了洞中。

 

他没再回来。

我又变成自己一个了。

没有开始的狼嚎鬼叫,也没有后来的热切拥抱。我一个,吃吃野果,喝喝露水,望洞口日月交替,星辰变换。

 

最开始还没什么,可时日久了,逐渐感受到了不适应。那种孤寂感每日剧增地袭来,侵尽骨髓。

我蓦地理解了孙先生第一次见到我时,像孩童一样的嚎啕大哭。

 

我出了这个自我记事起就在的洞穴,再次化作人身,然后,流连于几个人间小镇。就这样安定下来。

 

应该,又是过了百年吧。

我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他。

 

那时我正偷偷动用着法术,将一车百斤重的木材减轻成十几斤,从城郊拉至城内,因为码头上的工头答应给我50文的工钱,而我用这工钱,可以买十多个烧饼。

 

我哼着曲儿拉着板车,路过一片竹林,就是在这条小径上,他身披袈裟,迎面而来。

我霎时顿住脚步,呆呆望他,突觉眼眶有些发酸,心中一慌,连忙止住。

 

他也是满目的震惊,不过不像我,他震惊得毫不掩饰,急急地上前,就像我第一次化成人形那样,捉住我的手腕。

 

“你,你……”

他呼吸急促,手掌也是收得愈来愈紧,力道再大几分,都能碾碎我的骨骼。

我咬唇皱眉,一声不吭。

过了半响,他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痛苦,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半松了力气,口中喃喃:

“我简直是傻了,他明明……明明……”

说罢,眸色一暗,又幽幽叹了口气。

 

我注意到了他脸庞上的瞬息万变,那抹哀伤,那抹自几百年前我趴在洞口感受到的哀伤,至今,都没有散去。

 

我无言,不知要说什么,于是将眼光从他的面目中稍稍移开,不自觉发现他披着的袈裟,上面镀绣的四个小字。

在人间那么久,我也是识得的。

 

斗…战…胜…佛…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到。

 

念完后,愣了,然后又笑了。

原来,他成佛了啊。

我不知我在笑什么,也许,是在为他高兴。

 

因此没注意他别样的眼光,直到略带询问语气但又是确定的判断击打到我的耳廓。

“猪妖?”

 

我倏然警觉,又惊又怕。我怎么忘了,他是佛,而我是妖怪。

“我,我没有做过坏事……”

我小声地,唯唯诺诺地恳求。

他盯凝我片刻,突然咧嘴。

“切,紧张什么,我知道,胆子这么小呢。”

 

他放开我的手,安抚似的点点头。

“看你体内真气就知道了,很纯净,确实没做过坏事,好好修炼,假以时日,也许也能成佛成仙。”应该为了鼓励我,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我原本,就是个妖怪呢!”

 

清风袭来,林叶飒飒,竹香飘溢,暖阳灿灿。我们的相处,原本从未出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而此时此刻,便是一种脱胎换骨的陌生。

 

“也不妨告诉你,我被佛祖压在山下时,身边有一只小猪儿陪伴。不过它倒是懒,不肯勤加修炼,到我随师父走时都没能化成人形……”

念及往昔,他的眸间早已没有了乖张狠戾,取而代之的,是随遇而安的阔然。他复又看向我,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可要加油啊!”

 

层林浮动,绿意昂扬,中间映衬一点红,是那火红的袈裟,灼热了我的双目。他向我的反方向走去,还是喜欢勾着背,手缩起,不时划过鬓角,就像只猴子一样。

他一步一跳,愈来愈远。

我则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全然隐于林间。

 

忽地,我释然地笑了。

他终归还是记得的,在那个洞穴里,曾经有一只小猪儿,伴着他过了五百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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