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宇光

淡淡平平

【菠萝】日照下,尘埃里(四)完结

我杵在收容所的墙外面,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尽是群大老粗的骂骂咧咧和插科打诨,来自五湖四海,叽喳的声音穿耳而过,没我想要的那一道。

而我又不太敢进去。

我抱臂斜靠在墙面上,听着一帮溃兵扯犊子,揉揉脑袋,感觉有点痛苦。

可又不舍离开。

 

干脆微仰脖颈看沉坠的落日,阳光跟空气中的水分子搅和在一块,有气无力还黏黏糊糊。就像我此刻的状态,矫情磨叽。

明天新编的团就要来人收兵走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没什么意外。

拔腿而来的这股劲突然就撤了,我开始思考,我来这干嘛呢?

 

回神过来时太阳已落,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微红撤去,钻蓝转向墨黑,院里动静渐消,我整个人在这逐流随波转化中变得空荡起来。

我甩头走了。

 

陋巷里的黄土石砖与到此地时别无二致,四周破败瓦房,挤压着构成我现在所走的羊肠小径。我大步跨开,膀子甩得飞起,流气地高哼从家乡带来的小调。这派模样,掩饰了心中的不痛快,却也讨了几声骂。

 

“爷明天就上战场替你们挡鬼子去了,嚷个两声还不准了?”我梗起脖子,随口吹了牛。却不想话音未落,一道惊喜而清亮的声音自前方拐角处响起。

“真的?”

 

我止神微愣,转头。他就在那边,离我不怎么远。恰好此时月亮出来了,他站在底下,微白的光流进眼里。

我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噼啪炸开。

 

“渤哥,真的?”他跑过来,像以前似的,手缠上我的胳膊,面目有收不住的笑容。

“渤哥,我就造,你也会去的!”

“我刚才还去你那边找你,等了你好久,可一直没等到。”

“你去哪了,四不四来找我?”

……

他的话源源不断,调音酥软,听得我耳膜发痒。不动声色地抽手而出,面色冷淡,目不斜视擦身而去。他锲而不舍,不依不饶,紧迈几步跟上我,拉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嗔目。“回去!”

“怎么了?反正你也要去的,我跟你一起不行吗?”他脑袋微侧,脸上雀跃还挂在脸上,他就拿这幅表情问我,仿若理应如此。

“谁说我要去的。”

“你刚刚……”

“随口说说不行吗?”

“你……”他吐出一字,接下的话堵在了喉咙眼。咬着下唇直直看我。我望着别处,不想理他。这小巷里,凝着片刻的安静。

 

“你干嘛酱紫,你明明跟我一样……”

他又开了口。

我心底一把无名之火猝然而起,一下揪住他的领口按在墙面上。

“谁跟你一样?你脑子被屎浸了,我他妈可没有!来找你们这帮子杂碎组团?找你们还不是废物利用的!妈的,还蹦起来了?高兴啊,高兴让人把你们当靶子打?告诉你,我就在这呆着,我就呆着!就在这,等着看你们被喂枪子!而我活着,我活着,我他妈就比你们强!”

 

这段话,我几乎是在嘶吼。

我喘着粗气,手上还拧着他的脖领子。他应该从没见过我这样,愣了,眼睛发蒙地无法聚焦。可半响后,他回神,然后——

他居然悲哀地看着我,像看一头困兽。

是的,悲哀。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你看,我们还都穿着军装呢。”

 

这回换做是我发愣了。他眼里的情绪,我没办法忽略;我心里的波动,我更无法忽略。

“我特么迟早被你害死!”

我压抑着喊了一句,甩手将他丢开,然后落荒而逃。夜变得漆黑,我迷茫地乱晃,看不清方向。

 

大自然一成不变,黑白交替,日落日出。当东面的朝阳再次升起时,我背着把三八大盖,出现在收容站门口。

这是他的,我给赎回来了。

 

事实上我剩余的“资产”是不够拿回这把枪的。昨晚,人过去了,顺道捎把菜刀,扔桌上。我觉得我有种末路大侠般的姿态。

“不够的,看着剌吧!”

说完以后他们叽叽歪歪半天,最后我烦了,干脆直接自己动手。看着一张张苦瓜猪肝脸,扭曲的五官到好像是像我砍了他们指头一样。我呲牙咧嘴地笑着抬头,喃了一句。

“够了么?”

 

收容站里已经在列队点名。院子里被踏得尘土飞扬。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把身板站得笔挺,口号也喊得响响亮亮,整个人处在种沸腾的状态中。

 

“长官。”我来到前面的领队面前,他年轻得犀利,泥中剑般钉在那。所以不满于我这调子拉长,软塌塌的声音,因为里面满是股子吊儿郎当。

“干什么来了?”

那领队竖目横眉,喊这一嗓门,没把我震死,我装模作样扣扣耳朵。

“送把枪。”说完看向他的方向,他同时在望着我,眼睛里的明亮毫不掩饰。我也冲他笑了笑,转回头。

“还有,黄渤,青岛人,第九师团步兵连连长。”

“什么意思?”

“登个记呗。”这四个字,我说得云淡风轻。

 

去前沿的路上,他问我,渤哥,你为森么又决定来了?

“我失望过很多次,可还是想最后再试一次。”我是这么回答他的。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他听了后嘴角又傻呵呵地咧开了。

“渤哥,不会每一次都失望的呀!”

我微笑,摸摸他的脑袋。

“也对,你命大,日本人可打不死你。应该能看到那一天。”

 

…………

 

“渤哥!怎么样?”

我被一声呼唤醒了神,他拍着我的肩膀指地,凹凸不平的土坑上,横七竖八地写了不少。当然,基本都还是歪歪扭扭。

我脚上一胡撸,“接着来。”;他嘟起嘴,“还来啊?”

“嘿!教你就给我好好学!别废话!”

我手上皮带子又要往他身上打,他身体一闪躲了过去,我扑了个空,他鹅鹅鹅地笑起来,耍赖样地抱我胳膊。

“渤哥,等一会再写嘛,我困了。”

他根本没想等我回答,径自就把脑袋抵我肩膀上,眼睛闭上,不到一会,胸口一起一伏。我没再动弹,将他扶着靠好,而我径自想昨天夜里的火光,惹得心悸。我知道,我们急了,那边的人也急了。

 

十几天后,精准的说应该是第十三天。

山两头的火炮震耳欲聋,接连不断盖将过来。简直是场狂轰滥炸。火力不知是之前多少倍,或许是总和?猫在战壕里时都能被震趴下,脚来不及直起,头顶的烟尘彻底蒙了前方视线。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我只能听到勃朗宁行将就木的突突声了,其他的听不太到。再过过,也许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的耳朵快要失聪了。爆石不断袭来,无数人被砸中,再次出现时,满头鲜血。

晴空已成深暮。

 

日军的攻势比我前些日子估计的还要厉害。他们后方的补当已经跟上,没理由再跟我们玩过家家,他们肆无忌惮地席卷而上。

我旁边的傻小子就站在他的位置,举着他的三八盖,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对在他不远处开花的炮弹,浑然不觉。

其实,不止他,这里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是拿枪的,刺刀的,还是扔炮弹的。

如果我们不能将他们拍回去,就要被他们拍死了。

 

这场战斗迎来最终结局,我们暂时守住阵地。是的,暂时,原谅我一向悲观,我是觉得这块土坡早晚得失守,当然啦,还好,我可以不用看见那一天了。

因为,我中弹了。

 

子弹打中的是心口斜下方。

当然,如果马上给快车送入最近的城里大医院即时救治,应该还是能治愈的。

哦,那是军官的待遇,不是我的待遇。

我的待遇,就是等断气了,大家能给我挖个坑埋了,还是我自己选的地,那片东面的林子,漂亮,风水也好。

 

至于现在,我头枕在他腿上,一呼吸就嘶拉地疼,没办法,露了个应该是不太好看的表情。他眼泪豆子啪嗒啪嗒地就忘我脸上打,我嫌弃地挤了下眼:“哭什么,打的又不是你!”

他没理我,还是呜呜咽咽的。

我匀了口气,手抬起来拍了他下脑袋。

“哎!我名字会写了么!”

他湿着眼冲我点点头。

“赶紧给我写一个。”

 

黄渤。

写在地上,一笔一画。我一瞧,嘿!挺标准的,字儿还不错。看来最近我没盯着的时候自己也练了。

我笑笑,说:“行,那赶明儿立牌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渤哥……”他眼睛里又开始冒水。

“怎么还跟个水龙头似的,行了。”我努力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其实已经快要没力气了,我能细枝末节地感受身体温度的流逝。

“小猪。”我最后展了个笑容,应当是最后一个了,再让我来一个,我都做不到了。“其实我得谢谢你。你说的对,我们是一样的。”

这也是他问我为什么又决定来时,我少说的那句话。

 

天空中的烟尘还没有散全,我觉得我可能是没机会看到本来的天色了。眼皮愈加发沉,太阳的光晕开始在我眼中不断扩散,放大,白亮到极致便是黑暗,我快去了。

“看见那阳光下的灰了么?”

我最后喃喃开口。

“我们不过是日照下的尘埃。”

 

…………

 

一个小土包前插着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黄渤。

上面两个字很好看,是罗志祥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他刻了好多,最后选了一个最满意的。

他每天都会来到这小土包前,有那么一阵,这里被鬼子占了,他急的直跳脚。渤哥还在那呢,渤哥还在那呢!

不过没多久,又被他们给打回去了。

他又来到这片林子,但是,牌子没了,土包那么多,他不知道哪个是黄渤的。

“渤哥,我们赢啦!”

于是他就在每一个土包面前都说了一遍。他总会听到的!

 

后来,又打仗了。

罗志祥想,怎么又打仗了?他不想去,可是他的连长说,不行,必须去。

他歪头想了想,好吧,等打完再回来。会回来的,因为渤哥说过,我命大。

 

但是当他中弹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来,后面好像还有句话。

其实渤哥说的好多话都没错。

渤哥说:我特么早晚被你害死。——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渤哥说:日本人打不死你。——他也的确没死在日本人手上。

 

罗志祥最后一刻想到的是渤哥临死前说的——

“我们不过是日照下的尘埃。”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懂。

闭上双眼前,他好像,终于有点懂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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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阴阳先生

(这篇欠太久了,所以赶紧立个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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